●范春荣
一天清晨,我骑着自行车,迎着凉爽的春风,去高井附近看望早年和我一起在北京第九中学读书的老同学。我从模式口东进村,出西口,上了直通门头沟的柏油公路。
本来,按约定的时间,已经很紧张了,可我却不由自主地将车速放慢了。因为我的脑海里,忽然浮现出几十年前一段小小的往事……
那是1948年冬,我整10岁,随着父母,把两只脚踩在石景山的土地上。那时,当地多数是农民,差不多都养着一套车。我家也有一辆毛驴拉的小轱辘车。在夏季,大部分的车都忙于庄稼地的活。到冬天,为了给牲口挣点草料钱,人们就起五更睡半夜地去门头沟买煤,待节假日,再到北平市里去卖。赶车人跑门头沟,最愁的是路难走。
解放前,老百姓在一年中不止交一次养路费,可不知那些钱都哪去了。路,从不见人修,今年不好走,明年还那样。
模式口村的西口外,往西大约一里地,有个俗称“模式口顶子”的地方。那里蒿草丛生,是南、北高山中夹着的一段很窄的路。若有马车往西去,对面往东来的车就得老老实实地等着,也许等几分钟,也许等一小时,甚至还要更长。白天还好,若在天黑之后,没有路灯,只好点起自备的油灯。有的车没灯,就在路上拾起胶皮和木棍,将它们燃着,用做十分必要的照明。天黑心也急,行人在这种时候,最易心中起火。尤其那些行走的单人、或是一头毛驴驮着两只窄窄的果筐、骆驼驮着煤,非常勉强地蹭着车过去,就更容易发生冲突。还有两山的土渣,滚落在地上,呈红黄色,在雨季极为粘脚。又因多年拉煤的车必从这过,车顺下的煤末儿就使路上的泥呈现出黑、黄、红的混合色。凡经过这段路的人,若鞋质量差或不跟脚,只好赤脚行走。回家洗完脚一看,脚掌面上,都是大小不等出血的小口子。这段路,除了坑洼不平,还有宽于马车轱辘的巨石横卧在路中。不管哪个车,经过此路,车都被摇得“咯嗞,咔嚓”地乱响。有的牲口被绊倒受伤,甚而被重车轧死。谁过这儿,都会暗下思量着,这是再过生死关呀!
有一年隆冬,我二哥和三哥赶着车去门头沟拉了一千多斤的煤,经过“模式口顶子”。下坡前,我二哥赶着牲口,三哥在车边边走边操纵闸。不知不觉,他身上穿的黑色棉袄的底边被轱辘扎了,转眼之间,一只胳膊很快就随着衣服轧过去了。我三哥惊喊:“停车!!!”那声音大得吓人!我二哥立刻用全身力气,把牲口的脖子拽弯过来,车停住了。真险!那轱辘已轧到我三哥脑袋的一侧了!车要晚停一秒钟,我三哥的小命就剃头的拍巴掌——完了。于是,大家迅速地往后搬车轱辘,才使我三哥算捡了一命。
在这次之后,听说这段路上,又出现过几次人命关天的大事故。
……
看今天,想过去,这段“模式口顶子”路显出了天壤之别。如今,这段“生死关”的路,近似无坡,路面上也不会有沙石粘脚。另外,宽阔多了!那上行、下行的车轻快地飞跑。还有慢行道、人行道和雪亮的路灯。不管白天或黑夜,所有在这段路上行走的人,脸上都洋溢着自豪、舒畅、感激和喜悦。
这时,我兴奋地加快了车速。我的脑海里,就像我的车在无障碍行驶中产生的惯性似的,仍在不停地想着:何止这段路今昔天地之别?其实,整个石景山区的条条大道,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。 |